倪素仰望着飞檐之上的那片夜幕：“星星一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水？那用什么？”听见他的回答，倪素的睡意少了一些，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。

        倪素走到他的边，伸手碰点滴莹尘，只顾仰，却不知她手指相一粒莹尘时，他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起下榻，走过去一打开房门，便见外面立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，她乌黑的长发披散着，几缕浅发贴在颊边，听见开门声就大睁了些眼睛，望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忘了问你，你要不要沐浴？”倪素忍着哈欠没打，眼睛却憋出了一圈儿水雾。

        照在他的上，点滴莹光从他的衣袂不断飞浮出来，很浅很淡，比他地上的影子还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觉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闭起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徐鹤雪一怔，没料到她觉睡一半，起来竟是为了问他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 房中莹尘乱飞，又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    被廊庑里的少女注视着，徐鹤雪清寒的眸子里几分不自然的神情，他双指稍稍一动，倪素只觉这院中的月华更如梦似幻。

        浑圆的月被檐角遮挡了大半，但银白的月辉铺陈院中，倪素看见徐鹤雪站在那儿，他上没穿那件氅衣，一衣袍洁净如雪。

        晒月亮……就可以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他斟酌用词，答，“不用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话间，众人只见干净整洁的御街尽，有一架车驶来，那车破旧而仄，沾满泥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穿紫袍的，便是孟相公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一点也不像鬼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静默地看着那架车停稳，夫扶着车中那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出来，他脸上才不由了些诧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张敬比他们印象中的模样老得多了，后背稍显佝偻再打不直，发全白了，面容清癯又松弛，这几步路走到他们前来，还要拄一拐。

        河上行船，船工们也心不在焉，都抢着往那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倪素满目愕然，几乎是呆呆地望着立在庭内的年轻男人，不，应该说他还尚是个少年的形容，神清骨秀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段路风尘仆仆，他看起来就干干净净的，一定也很爱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奉旨前来迎次相张敬回京的一众官员中，也有几个张敬早年收的学生，十四年后再见老师，几人皆是一怔，随即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    第11章  临江仙（五）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莹尘，浮动，散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紫袍相公一见他走近，心中滋味百转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夫驱赶着车近了，风拂起破了的帘子，隐约显端坐其间的一人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哪里还算得是旧友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有人伸长了脖子，看见那堆青绿朱红的颜色里，那紫色显眼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地上那团茸茸的莹光也晃动了一下尾巴。

        听见右侧棂窗外松风正响，雀鸟夜啼，还有……笃笃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才行过礼，却生生被忽视的一名绯服官员重新站直。

        倪素轻手轻脚地下了楼，掀帘走到客栈的后院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徐鹤雪放下衣袖，指骨摸绵的床被，他试探般，舒展，就像好多年前，他还曾作为一个人时，那样躺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张相公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孟相公还能是谁？”光着膀子的大汉了额上的汗水，“孟相公从文县回来便正式拜了相，如今又受官家重，却还不忘亲自来迎旧友回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底下的大堂内，店小二已趴在桌上熟睡了，鼾声如雷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他也只比孟相公孟云献年长五岁，但如今却是伤病加，不良于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在一片光怪陆离的莹尘里，且带疏离，又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倪素实在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看到的这一幕。

        云京，集天下繁华于一城，帝居壮丽，芳桂祥烟。

        徐鹤雪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劳孟相公与诸位前来相迎，张敬谢过。”张敬错开眼，稍微一颔首，极尽疏离的态度令场面一度有些冷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张相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立在所有官员之前的紫袍相公年约五十余岁，鬓边有斑白之色，玉簪束髻，神清目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徐鹤雪一瞬睁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天阴，瓦子里乐声隐约，云乡河上虹桥宽阔，两旁的摊贩们顾不上吆喝，一个个地都在朝不远的御街上张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，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儒衫打扮的白胡子老在桥上言之凿凿，“当初两人一个贬官，一个放，就在那城门口割袍，不少人都看得真真儿的，再说，如今孟相公拜同平章事，是正经的宰执，而那位张相公呢？这一放十四年，听说他儿子死在了放路上，前两年，他的妻子也因病去了，如今他孤一人回来，却屈居与他恩断义绝的故交之下，拜参知政事，是为次相，这两人如今在一块儿，只怕是不好相与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崇之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名绿服官员瞧见那车，便出笑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张敬不作停留，步履蹒跚地往前，聚在一的官员们立即退到两旁，他的几位学生哭腔哽咽地连声唤“老师”，张敬也不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