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、把最柔的自己摊开来给她看的秦演，和此刻被一群商界翘楚自然而然地围在中间的Kian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营业微笑，先冲左边挥两下，再冲右边挥两下，然后发现中间还有人等着，又紧急补了两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那些零碎的单词，开始往她耳朵里钻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何时，原本散落在周围的人们已经默契地向两侧让开，腾出一条窄窄的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用的是英文，语速很快，夹杂着大量她听不太清的专业术语，和只有他们那个圈子里才懂的行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以赛亚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垂下眼，男人嘴角极轻地动了动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也仅限于“退了半步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浅色的眼睛微微睁大，像是没预料到自己会被注意到，更没预料到会被这群家伙，心照不宣地“送”到镜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可能只是某个用过他家族旗下品牌产品的普通消费者，在刷到关于他的新闻时随手划过，亦永远不会知，这个面容英俊、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锋锐的年轻继承人，会在一个又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，因为想不出怎么约心仪的女孩出去，而把自己内耗得焦烂额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在那些人并没有打算一直霸占镜，和她尬聊到地老天荒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没等柏川璃把这层错位的认知理顺，屏幕那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由家族基业、资本博弈、继承权争夺构成的Kian。

        退是退了，却没退干净，刚好卡在那个若即若离的边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镜前忽然多了一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咦？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离柴米油盐十万八千里、普通人一辈子只能隔着屏幕仰望的Kian。

        柏川璃只好着上阵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手挥得跟招财猫成似的，柏川璃恨不得给自己个“欢迎光临”的音效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群人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侧已经有人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他的手臂。几目光齐刷刷聚过来，带着一种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的促狭意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很遥远、很陌生、很难及的另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像午后的蚊子，不吵，却绕在耳边挥之不去，时不时叮上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至于喧宾夺主，却又足够让他们继续围观这场“跨国直播”。

Kian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虽然听不懂中文，但耳朵没聋，自己的名字从秦演嘴里蹦出来，那总归是听得懂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在聊资本运作，聊某个并购案的细节，聊只有那个世界，才会关注的风向与规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真的不是某些人刻板印象里的“Yellow      Fever（黄热病）”，好吗？

        明明单拎出来都听得懂，串在一起却成了一团乱码，怎么都抓不住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柏川璃忽然觉得自己离秦演好远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，一个接一个地，他们往镜前凑了又凑，脸上挂着灿烂得能拍牙膏广告的笑容，冲着她热情洋溢地挥起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忽然发现，你以为很熟悉的人，其实还有另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念刚冒出一个尖——

        起初柏川璃没太在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柏川璃的英文其实还可以，日常交没什么问题。可此刻，那些单词从他们嘴里出来，即便是她认识的词，也像是被重新编码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直安静站在最外围的那个金发男人，就这么被毫无防备地推到了镜最前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不是高中那场偶然的相遇，以他们之间原本隔着的天堑般的距离，柏川璃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些人产生任何交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语言的隔阂，是语境的隔阂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个端着香槟杯，眼神在镜和秦演之间来回逡巡，像一群看戏看到彩、舍不得离场的观众。既不想显得太没分寸感，又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有趣的瞬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各自三三两两地聊着天，出一副“我们可没在偷听”的正经模样，但那些压低了的声音还是见插针地飘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打过招呼后，他们便很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，把主场还给了秦演。

        说话的方式、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汇、那些点到即止的默契，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她：这是另一套游戏规则，另一种思维方式，另一个她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场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