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的杯沿很轻地到她的，发出极细微的一声“叮”。他手指修长，虎口有淡疤――高中时打篮球被栏杆划的，她陪他去医务室，校医包扎时他嘶嘶抽气，她小声说“活该，让你逞能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轮到苏晚时，问题很温和：“现在最想实现的小愿望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英语竞赛，她第一，他第二。那次颁奖结束，他追上来说：“我也开始学法语了，下次比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真心话环节，有人问周延：“高中最后悔的事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包厢安静下来。她沉默了几秒，听见自己声音平静：“想带儿子去看海。他六岁了，还没见过真正的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晚嗯了一声，似有所思，却并未有其他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满桌起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在翻译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延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小岛轮廓，推过来，上面标着“苏晚岛”。她在底下写“要有图书馆”，他把本子拿回去，添了栋带落地窗的建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哪个海？”周延忽然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座位时，他经过她后。外套下摆很轻地拂过她椅背，带起细微的风，有雪松和旧书的气息――不是她记忆中洗衣粉的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丈夫总说“等我有空”，但他在加班、在应酬，回家时儿子已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饭局过半，开始玩游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啊”那时的她虽然和他分割两地，但她知他在努力追上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游戏继续。

班。丈夫上个月说“男孩学那些虚的有什么用”，但她总能想起儿子眼睛亮晶晶地对自己说“妈妈，我喜欢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随便哪个。”苏晚说，“是海就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众人都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次她试探：“我们带睿睿去趟青岛？”婆婆在饭桌上放下筷子：“现在家里什么情况，还想着出去玩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墨眸注视着苏晚――这次没有闪避，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。苏晚觉得咙发紧，低用叉子拨弄碟中的西兰花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晚知，那天她起飞前在机场等了四十分钟。手机静悄悄的。后来在敦希思罗机场，她打开行李，发现母亲偷偷进了一本《城市规划原理》――她早就不需要的课本。翻开扉页，有行铅笔小字：“图书馆天台的话，一直算数。”字迹青涩，是周延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渤海泥沙多，冬天风大。南海太远。”周延说，像在分析某个规划方案，“浙江东的几个岛不错，沙细，水清；嵊泗、东极，开发得适度，还留了点本来的样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带孩子去的话，东极岛有直达船，岛上民宿也规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延靠着椅背，手指在杯柄上摩挲。

    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表情很自然，像只是随口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最后悔……”他慢慢说，“毕业那天，没去送该送的人上飞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延点点，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问是谁，他笑而不答。

        有女同学打圆场：“周厅长这业务能力，聊旅游都像汇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昨天刚交稿一份法文招标文件，客得急，她熬到凌晨三点。早晨儿子赖床，丈夫先出门了，她边热牛边背两个单词，还要忙手忙脚的送儿子去幼儿园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晚也弯了弯嘴角，她想起高中地理课，老师讲到舟山渔场，她小声说“以后想去这种小岛住一个月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那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，但她知它就在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当时笑的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子，而她嘴嫣红，一时分不清是嘴更红还是耳朵尖更红。

        酒杯相碰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