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乌黑的发被打了几绺，贴在雪白的面庞上。她低垂着颈，双手正艰难地撑开纸伞，那姿态柔脆弱，如薄薄的花，雨水一打便承受不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姑娘昨日为何，”他的声音听起来，依旧十分淡漠：“为何要假扮成在下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绾绾忍住笑，掏出绢子轻轻拭泪，好一会儿才小声：“我扮成谁，与公子有什么相干？公子若……若执意不去那种地方，又怎么会知我扮成了谁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少年沉默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琅此刻方醒过神来，忙回看时，檐下却空空，不见一把伞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琅撑着伞，伞盖不断朝她倾斜，闻言，握伞的手不由紧了紧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地好寂寞，戏世人如戏水中鱼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琅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，也忘记了和她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轻明虚薄的雨幕里，少女适时止步，似乎略带不舍地回看了一眼，继而微愣，讶然：“郁公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你果然知我姓云嘛。

        纸伞卡在了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她第一回同他说话，温凉柔的声音，掏空了他所有理智。更何况，云姑娘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一低已是千种念闪过。可抬时，仍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绾绾久未得到回应，也只好先：“多谢郁公子。”说罢，撑伞转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回答，为什么……不回答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少女朝他走来，那一抹梨花白，正摇人心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回过，轻轻地将侧少女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绾绾适时出讶异神色，结结巴巴：“郁、郁公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郁公子若不嫌弃，便同我撑一把伞吧。”绾绾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如遭雷击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垂眸，纸上字字如春蛇秋蚓，已辨不清是何文。他余光里撩过一点梨花白，飘然入了书架间，须臾，又飘然而出，同书坊老板低语几声，便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*

绾绾正发笑，忽然又不笑了。纤长的睫垂下，好似淡日花影。她轻声：“如此说来，我又何尝不是好色之徒呢？如今果然遭报应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面上只是浅笑：“我素日不出门，无人认得我的，伞撑得低一点，也无人瞧得见公子的脸……何况，此刻街上并没有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绾绾先是看见了他腰间那块茶青色的玉，继而是紧窄腰，再向上……少年下颌冷白，神色淡然，冷静好看的眉眼也沾了些许雨雾。

        绾绾没有回答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绾绾可巴不得他来污自己名节，届时，就只能娶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手中这卷《小秋毫》，读到一半，便再没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轻蹙着眉，握着伞的手纤细白净，可是力气太小，怎么也撑不开这把伞。

        绾绾抬起，看向窗外，轻轻笑了起来：“又下雨了，翠羽，你去把他的伞偷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下一刻呢？下下刻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他琢磨不清这话的意味，却又好似一瞬间便懂了，可终究是不敢懂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他时，竟然是欢喜的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少年僵住了：“云……云姑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绾绾神色郁郁，从他手中轻轻抽出伞柄，转，独自撑着伞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红云担忧：“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二人各怀心事，却都隐隐生出了同样的期望――被人看见了，那就娶了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来了，又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云姑娘……”他伸出手，想攥住她冰凉的白袖，却落了空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琅垂眸，轻声：“若被人看见，有碍姑娘名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书坊离书院并不远，这段路几乎就要走到了。郁琅忽然很想再看她一眼，等回到学舍，依旧是枕冷衾寒、独对秋灯，再难见到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行到白石桥，细雨冥冥，河中数条红鱼，正活泼泼地跃出水面。绾绾开口：“昨日，多谢公子相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啊……原来他和孩子的父亲一般高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下之大，总有一二人识得你我，我自无妨，而你……到时又如何自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一阵极轻的靴响。白袍少年缓缓走近，略一停顿，便一言不发地拿过了她手中的伞。修长手指拢住伞柄，轻轻一推，檐下风消雨止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于是一路沉默，少年始终没有转。

        又为什么，去找那个人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为了防他偷别人的伞，绾绾让翠羽将所有的伞都先行藏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哭得好不伤心。柔密的睫都糊作了一团，眼圈和鼻尖，都是红红的，一滴眼泪过雪白小脸，摇摇坠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面上沉默，心中巨震。

        檐下，雨水沥沥如帘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片时忧愁，有疏雨几点，洒落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