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她知他感觉到了。他没有抬，更没有解释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陈西鸣在专心致志地剥虾，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司懿不就是以惊人的耐心笑到最后吗？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行，”妈妈的语气斩钉截铁，把一瓶冰镇台啤放在陈西鸣面前，把一瓶汽水放到她面前，“你还是未成年人，喝酒的事等成年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西鸣握着啤酒瓶往杯子里倒酒，金黄色的沿着杯缓缓上升，泡沫在表面堆积成厚厚的一层。他倒完酒，把瓶子放在桌上，抬起眼睛看了陈南枝一眼。就一眼，时间很短，不超过两秒，但信息量很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口也不行吗？”她哀求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她放弃了从书本里找答案。这件事超出了所有教科书的范围，她需要一个解释，而这个解释只有陈西鸣能给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南枝则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陈西鸣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南枝拿起筷子，把盘子里他剥好的虾肉夹起来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果不其然被拒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没关系，陈南枝想。她在等待，她有的是耐心。她从来不是那种没有耐心的人，否则她不会从小到大都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目标。耐心是她和陈西鸣之间这场漫长的单方面较量里，她最不缺的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读了一本关于青春期心理的书，读到青少年在探索期容易对边亲近的人产生模糊的好感。她把这一页夹上书签，标记了几个她觉得可能有用的段落，然后洗了澡，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，突然觉得很可笑――他早过了青春期。如果说他们两个人谁更可能符合这个例子，这个人会是她陈南枝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他不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去拿啤酒，”妈妈站起来，椅子在瓷砖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，“阿鸣要不要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妈妈是医生，很知未成年喝酒对神经系统发育的危害，于是把这件事上纲上线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教育高度。不过，在一些特定时刻，比如除夕年夜饭的时候，妈妈会允许她用筷子沾一点红酒尝味，吃完年夜饭之后还会每隔一小时问她有没有晕，比临床观察还严谨。

心理学方面的书，试图从病理学和社会理学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。她读到弗洛伊德，读到“血缘引”这个概念，说长期分离后重逢的近亲之间可能会产生强烈的引力。她合上书，盯着封面上弗洛伊德那张严肃的老脸看了很久，然后想，不对，她和陈西鸣没有长期分离。最长的一次分离是疫情那年，整整八个月没见面，但也有视讯。所以这个理论套不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妈妈在抱怨医院神经病一样的排班，下个星期她要上六天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行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忍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三个坐在厨房的桌子旁，客厅里电视开着，八点档的皂剧正在演一个老套至极的剧情，背景音乐煽情得让人起鸡疙瘩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，妈妈回来果然带了小龙虾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南枝突然开口：“妈妈，我也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当她在餐桌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她心里很清楚答案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虾肉咽下去，心想：好，你打算跟我装多久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和陈西鸣面对面坐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像她这么看着，就能看透他的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啊。”陈西鸣抬，对着妈妈笑了笑，拿纸巾了一下手指。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陈南枝上，只是那么一瞥，就重新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