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的距离

        叶融没想到，叶雪竟然站在了她的身后。空气凝固，静得让人几乎能听见自己内心的急促呼吸。她的肩膀轻轻一抖，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划破了一层薄膜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咪，你什么时候来的！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本应平常，然而在这瞬间却仿佛变得笨重，带着不经意的慌乱。

        叶融的手肘下意识地向纸张中间移了移，就像一只被不小心碰倒的花瓶，轻轻晃动，却不知该如何稳定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突然涌上的紧张感，像极了梅雨季节里，原本干净的被子被长时间困在潮湿的空气中，沉甸甸地带着湿气，无法晾晒的滋味令人窒息。潮潮郁郁的湿气忽然被人拽到阳光底下，被迫重见天日，一如叶融此刻的无所适从。

        叶雪端着一碗冰糖炖雪梨，步伐轻盈从容，在叶融的桌前轻轻放下：“刚才想着你在努力学习，不忍打扰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语气温柔而漫不经心，然而那低沉的音调却带着一种轻微的玩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是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稍作停顿，轻轻拉长了音节，像是故意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，“没想到你在写作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想到你在写我。

        叶融的脸瞬间像是燃起了两朵轻微的火焰，羞愧和惊慌交织成一种细腻的情感，涌上心头。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，那种羞赧和无措彻底暴露在叶雪的眼前，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――妈咪都看到了，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看到我在写你。

        和我的热气涌动与心潮澎湃。

        成熟女人看着自己的女儿，仿佛窥见她耳廓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细细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世界仿佛被这一瞬间的情感弯曲成了一条曲线，

        而女孩的那份羞愧，变得既复杂又美丽。

        叶雪轻笑一声，语气中满是欣慰：“嗯，看了个大概。我记得你两三岁时，牙牙学语，追着我喊‘妈咪’的模样。没想到，不知不觉，小融已经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作文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咪――”      女孩站了起来，虽然身高比不上她，依然扬起头直视女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轻声问道：“我是你生命里的馈赠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温柔，眼中带着一份笃定，却又微微的期待。

        叶雪微微愣了一下，目光沉默地停留在女孩的脸上。旋即她慢慢地将她拥进怀里，轻轻的，像是将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一刻，语声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在你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，我总觉得自己是孤单的。即使身在宁城，那个我已经熟悉到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场春夏秋冬的地方。可每逢雪季，望着漫天白雪和千家万户的灯火，我的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，仿佛缺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说着，眼底的回忆渐渐浮现，像老电影的胶片，缓缓转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楼上传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，小孩玩具掉落的咣当声，还有楼下香菜炒牛肉的热腾腾的锅气，像是生活里不经意的琐碎，却偏偏又总让我觉得别人家的世界是那么热闹而满溢着幸福。那时我常常想，什么时候，我才能拥有这样的温暖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神在女孩的脸庞上停驻了片刻，仿佛这一切的空缺，终于在此时填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小融，你就是我生命中最珍贵、无法替代的馈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【没有你，就没有人间烟火和人生百味。】她在心里补充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话落地有声，如重锤敲击在叶融的感官深处，层层回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们紧紧揪住了女孩的心，像是掀开了一道她从未窥见的帘幕。妈咪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，那些她无法想象的孤独和默默无言的岁月。

        叶融从记事起便活在妈咪无条件的爱里，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投入。她一直以为，妈咪是无所不能的大人，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庇护者。但在成为这样的“大人”之前，妈咪的世界呢？又有谁曾爱过她，温暖过她？

        是不是从未有人知晓，妈咪也是个鲜活的人，有血有肉，有脆弱的时刻：

        比如，比如什么呢？

        比如妈咪很喜欢在菜和汤里放香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