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平静得像湖面，那些翻涌的晦暗已被强行压回角落去。

上午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在窗前站了很久，久到双发麻，久到窗玻璃上呵出的白雾凝结又蒸发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的指尖沿着杯缓缓下，到那个随酒晃动的扭曲倒影

        这小兔太善良，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需要多少灰色手段来维系。哪怕手段不光彩，但结果是对的，不是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是白昼，一个是永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趣。”他对着空的房间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声轻笑在晨光中浮沉。君舍垂下眼，死死盯着地毯上那个焦痕，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像暴风雨前压向地面的云翳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他妈在期待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诊所里，女孩正微微弯着腰，手指按在听诊上，轻声询问着什么，老妇人仰着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，不住地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兰地，没喝，只端着酒杯走到窗边，重新撩开窗帘一角。

        挫败感尚未完全沉淀，但已经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慢慢稀释、转化。

        期待一个被你用各种手段试探过的女人，会因为一封信就欢天喜地扑向你？你把她当什么了？一个活在真空罩里的瓷娃娃？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远在洛林，自己的生死都悬于一线。他能干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她会明白的，他对自己说。等巴黎真正沸腾起来，等她发现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伸出援手时，她会明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，不是混。是保护者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偏偏……偏偏想把她拽出来，拉进他的世界里去。拉进这个由谎言编织、被鲜血浸透、充斥着肮脏交易与厮杀的泥沼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迟疑，恰恰证明她将那封信放在了心上。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吗？若是轻易就上钩，那这场游戏该多么乏味，多么不上他的这些心思？

        君舍忽然发紧。那画面干净而温，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画，和他此刻所的，弥漫着烟味的昏暗房间，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最后看了一眼诊所，又毫不犹豫拉上了窗帘。

        巴黎上要乱了，美国人推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。抵抗组织那群老鼠越来越疯狂，就连他们内也开始人心浮动。伯格曼那种老古董本护不住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当然不会立刻来，要是来了，那才不是她，这念轻佻得像在点评一出拙劣戏剧里不按剧本走的角，

        按照原先剧本，如果她踌躇不前，那就制造一场“意外危机”她就范，比如让几个地痞去诊所闹事，打碎几块玻璃，或者“”特高课卷土重来的假消息。但现在，这个方案显得……太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可能，他伪造得几乎无懈可击。墨水方调整了三次，才让新旧墨色在光照下呈现毫无差别的氧化层次。但现在，看着那个已经穿上白大褂的影，他第一次感到了不确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比预想的聪明，这是好事。也许是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像用斧雕花，只会把花劈碎。那种手段对付吓破胆的普通女人或许有效，但对她恐怕会适得其反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一个可能让他心脏没来由一缩。

        楼下，女孩正在给第一个病人听诊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像“克莱恩”命令的那样，“立刻”来找他。呵，我的老伙计，你的珍宝也不总是乖乖听你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？对克莱恩的信任产生动摇，还是她本的警觉超出预期？或者…她看出了信的破绽？

        最后的天光被隔绝，他在房间里逡巡，脚步踩在厚重地毯上，无声无息，像个

        你真是个混，这念清晰地浮现，可君舍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来，是啊，无可救药的混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秒，他蛮横掐灭了那缕陌生的“不确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