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谅手上拿着一个袋子，惊诧地看见曾荻的房门猛地弹开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保洁的目光贴近曾荻。距离她的脸不过几厘米。她感觉不到任何来自活人的气息，只有一从意识深升起的刺痛感，如同某种神屏障被缓缓剥离。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被凝视，而是在被“拆解”――一丝一缕地剥开她的记忆、语言、情绪，将她的生命一点一点从里抽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。很痛吗？”艾谅坐在床沿，一手托住她的后背，将她稍微扶起来些。但让他感到心惊的是，曾荻的状态已经不像是正常情况下的痛经，而像是经历了什么更严重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声音异常清脆，在被扭曲的现实中响起，像一颗钉子，猛然钉入这场梦魇的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是……艾谅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这才放下心，把她横抱起来，放在床上。

那些冷黏腻的手指，终于钳制住了曾荻，把她牢牢按在墙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脸的下半像是粘稠的肉质结构拼接而成，既无嘴，也无下颌的明确轮廓，而是一片蠕动着的面，覆盖着而褶皱的肉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不及多想，他扶起她。她穿着单薄的T恤和睡，已经被冰凉的汗浸透了。濡的发丝贴在惨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，想要碰他的脸，似乎想确认，他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曾荻在心底恳求自己已经快要被抽空了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紧接着，他看见倒在门口的曾荻。

        艾谅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慌乱，小心地把手覆在她的鼻子下方试了试。她的呼极轻，若有若无。他又伸手探向她颈侧动脉，指腹碰到一丝微弱但稳定的搏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艾谅立刻俯靠近，轻声喊她的名字：“曾荻，我在这。你怎么了？哪里痛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聚焦地望着天花板，嘴干裂，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只挤出一个字：

        床上的曾荻动了一下。她的眼颤了几下，缓慢而吃力地睁开，出一双布满血丝、仿佛经历过剧烈撕裂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突然，门铃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她看到的，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倒了些水，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，拆开，倒出两粒，递到她嘴边：“我买了布洛芬。很痛的话，先把药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曾荻就着他的手吞下胶，勉强灌下几口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在他怀里，意识却还未完全回到这个房间里。这不是普通的痛楚，而是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别的东西靠近她、碰她、注视她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求求你，动一下。哪怕只是手指，哪怕只是一瞬的挣扎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房间的每个阴影，仿佛有什么还未完全散去的气息，像低温残留后的气，静静盘踞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刻，曾荻感到自己的思维也被了进去，她死死盯着那张脸，想尽力保持清醒，想抓住最后的一线念，可这个念在那无底的口前变得破碎，如同纸片落入漩涡。

        其中一块肉褶忽然裂开，出不属于任何生物解剖结构的黑状开口，那里面没有咙，没有牙齿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，仿佛是某种意识的巢，在窥视，在思考，在模拟人类说话的动作，曾荻却没有听见任何语言，只有黏被挤压的，的声音，像有人用力地抓住一大团生肉搓，紧接着便传来令人起鸡疙瘩的“啵啵”声响，仿佛有什么气泡在黏中被挤破，带着无法预知节奏的颤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保洁员呢？

        曾荻不记得自己倒下前有没有来得及碰到门把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见床上有一块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下意识地回看了门口一眼，门还是半开着，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并不是一张人类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痛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为了逃命，而是为了在这彻底被剥夺前，保留最后一点清醒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放着一沓干净的床品，明显是准备更换的。床单已经被抖开，却没有铺上，而是像临时中断的动作般凌乱地堆成一团，落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的，这种诡谲，在艾谅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没有保洁员的时候就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不听使唤了，地倒了下去，意识边缘浮现出一阵阵破碎图像――无数眼睛、滴水的墙、蜿蜒前行的影子和一段段听不懂却又仿佛曾在子中听过的呢喃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，仿佛有一尚未彻底熄灭的意识火星在血里炸开，曾荻猛地抬起手，一把拽下了保洁脸上的口罩。

        就算是死，我也想死得明白一些。不是被这么不明不白地拖入那个没有形状、没有名字的深渊，而是清醒地看见它，看清它到底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目光缓缓游移到他的脸上，眼神中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喜悦，只有一种无法名状的茫然。像是认得他，却又仿佛不完全知他是谁。更多的是一种从遥远梦境中挣扎而出的迟钝与疲惫。

        艾谅想起，自己在按门铃的时候，曾荻的门口是有保洁推车的。上面挂着抹布、清洁剂，还有一只胶手套搭在桶沿。